提起算法，人们很容易想到“黑客帝国”式的未来图景：越刷越上瘾的短视频、被困在系统里的外卖骑手、打网约车时遇到的“大数据杀熟”、电商App对物欲的精准投放…… 在《算法统治世界》一书中，数学家汉娜·弗莱（Hannah Fry）说：“算法已成为我们现代基础设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，其重要性不亚于桥梁、建筑和工厂。”既然算法是隐秘的桥梁，那么我们可以通过这道桥梁做什么、到达哪里？ 根据著名的“六度分隔理论”，一个人最多只需要通过六个中间人，就可以联系上世界上任何一个陌生人。而算法极大地简化了联系这“六个中间人”的难度，把全球各个角落的人和事，编织成一个更为密切的关系网络。 近年来，“算法寻人”相关的内容经常在各大社交网络平台成为热帖。有政府部门和公益机构通过算法来帮助失散家庭寻找走失者，也有不少人只是在小红书发帖，通过一张照片或一些微小的细节，意外地找到了失散已久的亲友，打捞出一段沉积的历史。 “算法寻人”也许正在打破前算法时代人和人之间的原子化状态。然而，算法是一个黑箱，任何走入其中的人，都要泄露一定的个人信息，这些信息会被传播、被评论。这是打开算法黑箱的密码，也是代价。 我的太爷从中国广东新会下南洋到了马来西亚金宝，在那里认识了我的太奶，落地生根，有了我爷爷。后来我奶奶大概5岁的时候，从广东顺德来到金宝，认识了我爷爷。 以前过年，我最期待的就是去爷爷奶奶家，吃奶奶做的饭菜。可能因为是顺德人，她做的饭菜特别好吃，鸡和姜蓉酱，还有其他非常广式的菜，我都很爱。 我外公那边，太公、太婆（外公的父母）的祖籍是广东省潮州府潮阳县（今属汕头市潮阳区、潮南区范围）。他们十几岁的时候，走路到码头，漂洋过海，到了马来西亚一个叫金马伦的地方。我之前去最小的叔公（外公的弟弟）家拜年时，他每一年都提出要寻根，要找林氏祖祠。去年6月，我找到了林氏祖祠，但他在2月时已经去世了。 以前他们没有去寻根，是因为每一代人的诉求不一样。我爷爷奶奶就只想先好好活下去，我爸妈想的则是让生活更好；到了我这一代，我们更专注于自己，主体性更强，找寻自己到底来自哪里的欲望会更强烈。 我从小在马来西亚接受华文教育，深刻了解到马来西亚华人祖辈来自哪里，是怎么过来的。再加上我小叔公、我妈妈都会分享很多以前的故事，我就很好奇，他们来马来西亚之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。 这次寻根其实是巧合，我只是正好选了两个跟我身世相关的地方作为旅游目的地——顺德和潮汕。我想既然去了，就寻根吧。于是我发了帖子，也没有抱什么期待。哪知道，短短几天就找到了太公在潮汕的亲人，还有奶奶在顺德的亲人。 我妈保存着我太公老家的地址，但地名是旧的，我就先问了DeepSeek这个地方现在叫什么，再发帖问大家是不是这个地址。有网友直接告诉我这个地方现在的名称，这是最关键的信息。 我在网上搜索这个村的村委会电话，打过去表示我们想寻根。一开始他们以为我是骗子，后来凭着太公的名字，他们帮我联系到了林氏祖祠的负责人，还有我太公哥哥的后代。潮汕的亲人直接说出了我伯公（外公的哥哥）的名字，还拍了两封信件的照片给我，信件的抬头是伯公的公司，落款是伯公的名字。 那些信件都被保存得很好，用拉链袋装着，干净得像刚刚收到的一样。后来我才知道，我外公这一辈和我太公哥哥的后代一直都有通信，直到20世纪60年代的时候才断了联系。 潮汕的亲人说，他们等这一刻等了一辈子。他们一直都知道家里有人下南洋了，但没有条件出去寻找，只能盼着家人回来寻亲。 奶奶这边没有具体地点，但是有两张关键的照片：一张是奶奶的妈妈和兄弟的合照，里面没有奶奶，但有照片里所有人的名字；还有一张是奶奶其中一个弟弟和他家人的合照。 帖子发布之后，有网友跟我说，第二张照片里的人长得好像他同学的家人，就帮我转发了。一开始大家都担心对方是骗子，一直在核对各种信息。联系上顺德的亲人后，他们发给我一张照片，我就百分百确认了，因为在我马来西亚的家里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大合照。 联系上他们之后，我觉得自己有底气了：我在中国是有家人的。我们海外华人始终有一种身份认同的尴尬。之前说“我来自马来西亚”，full stop（到此为止），没有了。但现在，我可以说出我的中国血统来自哪里，那里有什么文化。 以前说到大数据，大家想到的是隐私侵犯。但是这一次，大数据做了非常有意义的事情。我能找到他们，也是因为利用了标签，“顺德”“潮汕”这些关键词能很好地缩小寻找范围，跟它们相关的人群能直接刷到帖子。 找到祖辈生活过的地方，让我更加珍惜现在拥有的东西。之后我还会继续寻根，因为我自己姓氏的祠堂还没找到，也就是我太爷的故乡。 王阿姨是我家的住家阿姨，从我1岁多开始带我，一直到我快上小学。那时候我都是跟着她睡，夏天我妈不让我吹空调，觉得有“湿气”，阿姨就会用书本或者扇子给我扇风。她知道我喜欢挠背，就一直给我挠。 她脾气火爆，非常直率。如果她认定一个人，想对这个人好，她就会付出百分之两百的真心。面对我老家一些不太好相处的亲戚，她会帮我说话，直接当面反击。 我觉得我受她的影响很大。比如在性格上，她非常乐观，我也是个“乐天派”；还有在饮食习惯上，我是广东人，她是四川人，但我非常喜欢吃川菜，像折耳根之类的。每一次想起她，我都觉得很温暖，那种感觉是没有办法形容的。 关于她的离开，我的印象很模糊，只记得有一天妈妈突然跟我说阿姨不回来了。我很震惊，但当时表现得比较平静。我不知道情绪是不是被我藏起来了，它回荡得特别久。 小时候，阿姨说过会给我带怪味豆，后来在大学的某一天，我偶然买到一包怪味豆，才发觉自己一直很想她，当时就哭了。有一次我在家里擦桌子时，突然跟我妈提起这件事，又哭了。 可能在这之前，我理性地觉得她只是一个阿姨，陪我一段时间后就会离开。但我后知后觉地发现，我已经把她当作亲人，对她是有依恋的。 发帖子寻人时，我没有考虑太多，只是把我对她的感情在心流的状态中很快、很顺畅地写了下来，然后在U盘里找了一些以前的照片，打上了“寻人”和地名的标签，想让大数据更快地匹配。 帖子发出去之后，评论区都说内容特别温馨，文字很真诚。可能是因为这样，即使不是四川人，或者是和阿姨完全不认识的人，也会驻足点赞、留言，无形之中给帖子增加了非常多热度。 那段时间，我在后台收到了很多私信。有人说能帮我查到信息，让我给钱；有人说我博流量，这么高清的图片一看就不是2004年拍的，想找人直接报警不就得了；还有人说认识这位阿姨，但其实核对信息之后，发现他们并不认识。 后来是阿姨的一个亲戚看到了帖子，很笃定地说认识阿姨。我让她帮我问问阿姨，愿不愿意跟我恢复联系。她说阿姨特别乐意，我就给阿姨打了电话。声音一出，我立马就知道这绝对是她，我们都哽咽了。阿姨问我在哪里，工作了没有；我问她过得好不好。 到了晚上，我和爸妈一起跟她打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视频电话，大家都很感动。我相信，我以后的生活都可以跟她分享，她也特别想了解我以后的生活。因为我能够感觉到我们对彼此的信任，她就是一个很爱我的人。 我本来考虑，找到人之后就把帖子隐藏或者删掉，但阿姨看过帖子后觉得没关系，评论区也有很多人让我不要删，他们说自己难过的时候可以回来看看。好像有一种温暖的力量，让我能够切切实实地感受到，网络的另一端是很真切的人。 我们是幼儿园同学。那时候，我们俩一起牵着手排队，我的生日party，他也每次都在。我每天回家都会跟我外婆或者家里的亲戚叨叨很多事情，他们经常听到这个男生的名字。但我那时候只知道他名字的读音，不知道怎么写。 我的幼儿园同学很多都是妈妈同事家的小孩，但这个同学不是。后来我们上的小学不一样，那个年代没有电话手表，我读完初一就出国读书了。那时候的成长手册里可能有对方家长的联系方式，但是我一直在国外，也没有特地翻那本手册。我们就这样没有了联系。 两年前，我外婆跟我说，她在街上碰到了这个男生的奶奶，她们寒暄了几句。我觉得很神奇，老人家还能认出彼此，但我和他在街上碰到的话可能就互不认识了。 整个过程还蛮顺利的。这篇帖子一开始没有爆，后来开始火了，有几个网友说认识他。到了第二天，有个女生私信我，说她是这个男生的初中同班同学，可以帮我问问联系方式。 其实我发帖子的时候，不确定可以找到他。我选了一张好看点的照片作为封面，想着这样说不定会吸引更多的人点进来。我加的标签也比较多，比如“南京”“大数据推送”“儿时记忆”等。 我也想过联系上他之后，他跟小时候不一样了，甚至不记得我了。但我一直坚信，人生就是一场体验，我不想让自己后悔。如果等到我30多岁的时候，可能我想的就是“好累”“找他干吗”“不知道会不会见面”，会有更多顾虑，所以现在想做就去做了。 我们联系上之后，他也很激动，很震惊。原来他奶奶也跟他提起过碰到了我外婆。20年没有联系的人再联系上，彼此没有尴尬。大家聊起小时候的事情，分享各自的人生经历，其实是非常有趣的事情。 今年1月，还有一个男生在平台上私信我，发了一张我们幼儿园的班级毕业照。他站在与我相隔两个人的位置，而中间的两个男生，有一个我去年才和他在洛杉矶见过面，另一个就是我要找的这个同学。 大数据真的很神奇，但网络也是有利有弊的。有人私信抨击我，说我都结婚了，为什么要找以前的男性朋友。我完全没有受他们影响。我觉得我在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玩得很好的朋友，在幼儿园阶段，他就是我最好的朋友。尽管我们那时年纪小，后来也失去了联系，但我觉得这段经历还是有意义的。